许家屯告别人世之前的长谈(1)|明镜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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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明镜月刊》记者 高伐林

前中共中央委员、前江苏省委第一书记、前港澳工委书记兼香港新华分社社长许家屯,於2016年6月29日洛杉矶时间淩晨0点12分,在子女家人环绕凝视之下,安然与世长辞,享寿101岁,给他多姿多彩、大起大落、毁誉交加的一生画下句号。

许家屯自从1990年4月底在友人安排之下,由其儿子陪同避祸离国、赴美旅行休息。26年来他一刻也没有停止关注中国的变化、一刻也没有停止思考人类前途。其清晰的记忆力、敏锐的思考力,令人惊叹。

《明镜月刊》记者四年前曾经对许家屯做过一次专访,听老人纵论古今。但许家屯读过之後,告诉记者,希望“暂时不要发表这篇漫谈”,因为当时港台和美国许多媒体的记者,多次要求采访许家屯,他都婉拒了,“你这篇长文一出去,他们就会都蜂拥而来,我招架不住啊!宁静日子就没有啦,所以请你还是缓缓吧。”

一缓就缓了四年。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打扰许家屯了,他带着对这个世界或深或浅的思考、或对或错的预测,带着只有他知道的诸多党国机密,永远沉默。於是,我们在此发表老人这一席谈话。

但人们知道,许家屯其实是不愿意沉默的。他以充沛的生命力和健硕的体质,顽强地阻击生死大限。2016年5月份,已经度过百岁寿辰的他病危住院,又一次奇迹般地出院回家,对从纽约赶到洛杉矶探望的忘年之交何频,竟兴致勃勃地举起了酒杯,説“等我好一点,要跟你好好商议一下合作”;他还对赶来慰问的朋友声称:我要定个三到五年的计划……


许家屯

2012年6月中旬,由女儿等陪同,从洛杉矶飞到美东小住。得到消息,《明镜月刊》记者立即前往他下榻之处拜访。

许家屯出生於1916年,已经过了97岁生日。数年前摔过数次跤,手腕骨折,折断的肋骨穿透肺部,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很难想像,这样一位耄耋老人,居然还能飞行6个小时。他打开话匣子从下午谈到午夜,精神矍铄,毫无倦意,直到深夜12点多,记者数次要他歇一歇,他还意犹未尽,还在声若洪钟地长篇大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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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一波的江湖语言和投机心态

明镜月刊:许老,您与薄一波打过交道吗?

许家屯:很少。在江苏省工作的时候,在大会上远远地看见过,记忆中只有一两次在小会上坐得比较近。不过那一次我对他的印象可不好。

1958年“大跃进”,毛泽东提出要钢铁元帅升帐,超英赶美,中央在北戴河开钢铁会议,各省都是第一书记去,我因为在省委书记中分抓工业,江渭清(江苏省委第一书记)就带了我一起去,我们是参加华东小组讨论,组长是柯庆施,薄一波也参加我们这个组。中央定了1070万吨钢的指标,分配到各省,挨个检查,放了狠话:谁没完成,就开除谁的党籍!我们这个小组会,参加的人就是几个省的省委第一书记,江苏是江渭清表态,我呢,只是旁听。薄一波对各省书记提问题,还表示怀疑,柯庆施就反驳他,两人争起来——他们这种争论大概不是第一次。会议快结束时,他们俩又争起来了,具体争的什麽问题,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我想不到薄一波这麽说:“柯老,你总要给碗饭给我吃吧!”

——这是什麽话?!你是老革命嘛,要有老革命的气度、气派、素质嘛,党的高级领导干部,要讲马列主义,而这是江湖黑社会的黑话嘛!这是当着这麽多省委书记下级的面,我从此对他看不起了。

2012年6月,许家屯从加州飞来美国东部小住,滔滔不绝地与记者长谈了9个小时。(高伐林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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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尚昆和习仲勋礼贤下士

明镜月刊:您与杨尚昆的关系很好,很了解他。

许家屯:关系是不错,说“很好”也行。在我没有到香港工作之前,不认识杨尚昆,连面也没有见过。开会时也基本上没有见到他,因为不太注意嘛。杨尚昆当了十几年中办主任,毛泽东视察各地,他并没有跟着,都是中办副主任跟着,我们接触的都是副主任。

是中央决定我到香港工作之後,杨尚昆与习仲勋主动找的我。我到香港很偶然,邓小平发现我很迟,1983年才重用我——那年我已经67岁了,过了退休年龄,中央正在推行干部年轻化,但邓小平不让我退休,定了让我去香港。杨尚昆和习仲勋在“文革”结束、平反之後,在广东工作过一段时间,对香港和澳门情况比较了解,也有一些统战关系,他们出於好意,向我介绍情况。他们对港澳工委意见很大,廖承志主管港澳工委,对中央搞信息垄断,很多情况不向中央汇报,连胡耀邦他们都对具体细节不清楚。杨、习两人主动找我,给我指示,要我注意一些问题。这样就认识了。

记得我去北京受命,杨尚昆的秘书给我打电话,说尚昆同志要见我。杨那时是中央军委副主席,後来还是邓派到政治局常委的特派员,常委开会,他代表邓参加;常委讨论情况,他去向邓汇报;邓有指示,他向常委传达——邓是中国的一把手,杨实际上就是中国的二把手。他秘书来电说他要来看我,我当然说,我去看杨老吧。但秘书说,不,尚昆同志去北京饭店——我当时住在北京饭店。我是後辈、是下级啊,“受宠若惊”这个词不完全准确,因为我谈不上“受宠”,但是心情还是很不安的。


许家屯(左)与杨尚昆相谈甚欢。

杨尚昆很礼贤下士,一般都是跟你商量的口吻,不是发号施令。习仲勋也是这样,非常平等、谦和、客气,循循善诱。他们都是受过折磨的人,不像江泽民那样。江的气派是上不了台盘的!连我的气派,在江苏,後来到了香港,都比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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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特务头子”

新左派力量很强啊,野心太大了!他们计划上台之後,把胡的一套全否掉,要真正的“太子党”掌权。现在胡锦涛的任期快满了,但是就算只有三四个月,也会有大动作,胡锦涛交班之前值得一看。

王立军事件对胡锦涛是天赐良机。我看对薄熙来问题的处理,有三种。目前这样是小处理,有可能中处理,还是大处理。

明镜月刊:中处理、大处理是指什麽?

许家屯:中处理嘛,人事变化会大一点,从薄的案子还会牵涉其他人,揭露新的案子;大处理呢,首先表现在人事上,最终体现在思想路线——我不赞成你们“制度”的说法……

明镜月刊:光换人不改革制度,能解决问题吗?

许家屯:我不赞成你这个看法——这又牵涉到民主、专制的问题了,这一下扯不清,得好好从头说才行。

明镜月刊:您是否注意到,重庆事件有个很重要的特点:这次党内事件的国际因素很突出。

许家屯:这是偶然的,他们想利用国际因素。林彪当时也有国际因素啊,他想去苏联嘛。我不是也到美国来了吗?不过,我并不是同美国关系好才来,你不能只看表面啊。

明镜月刊:您的国际关系是怎麽搭上线的呢?

许家屯:我是特务头子。在香港时,所有情报的关系,发生的大事,我都知道,具体细节我不一定过问,当时主要盯住美国的情报人员在干什麽,台湾的情报机构在干什麽。英国的、苏联的……我们都要知道他们在想什麽、跟谁接触。当时香港好些教授,也拿了我们的钱。回忆录上没有多讲这方面的情况。直接的、间接的情况我相当了解,不过,我没有跟他们建立联系。


毛泽东视察江苏,许世友(右)和许家屯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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