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标: “新闻旁落、舆论崛起”的大陆媒体巨变|端传媒

BEIJING, CHINA - MARCH 03:  A television reporter works during the opening session of the Chinese People's Political Consultative Conference in Beijing's Great Hall of the People on March 3, 2013 in Beijing, China. Over 2,000 members of the 12th National Committee of the Chinese People's Political Consultative, a political advisory body, are attending the annual session, during which they will discuss the development of China.  (Photo by Feng Li/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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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蝼蚁文是一次很好的压力测试。它带来的立场撕裂,是“新闻已死、舆论当立”这个趋势中,必然出现的副产品。

2016-09-14

题图为一名记者正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内报导。摄:Feng Li/GETTY

新闻与舆论的关系,不容易讲清楚。过去,新闻舆论两个词语被当作同义反复,合在一起使用,不需要区分。新闻就是舆论,舆论就是新闻,没人会甄别它们。

这是大陆媒体传统格局下的事情,但是到了现在,新媒体格局已经成行成市,旧的媒体格局加速粉碎,而新闻与舆论亦开始“同床异梦”,逐渐分裂成两个东西。

 

舆论与新闻的分化

新闻与舆论的分裂不是一蹴而就的,它的渊源可以追溯到传统媒体一统大陆的时代。
2007年重庆钉子户事件中,有公民记者周曙光抵达现场,以公民传播的形式报导,将所见所闻刊发在个人博客、推特等当时尚未成气候的社交媒体上,在传统媒体霸住的舆论中争得一丝地位。

两年后,湖北石首事件时,有赖于公民记者概念的普及,以及更多的公民记者介入事件围观,更主要是大陆版推特——“饭否”正处在野蛮成长阶段——初露端倪的社交媒体一手发动了舆论,传统媒体在此事上无所作为。

““有新闻才能有舆论,有传统媒体报导才能制造舆论”这条铁律,就此发生了标志性的动摇。舆论不再只是靠机构媒体的新闻生成;技术赋权下,个人照样可以办到。”

新闻与舆论的分化过程,就是大陆社交媒体的发展历史。

江西强拆的宜黄事件发生在2010年,这个时候饭否已经被指定“消灭”,微博乍起,记者邓飞借助它发动了一场声势很大的舆论攻击。这个时候,也有传统媒体以新闻样式跟进,但新闻被微博吸收,回流到信息来源更多、声音更庞杂的舆论洪流中。

机构媒体生产的新闻,社交媒体制造的舆论,并行了数年之久,直到前者被延续至今的媒体改革运动所甩开。

2012年,传统媒体出现了断崖式衰落。广告快速下滑,显示出新兴的社交媒体正在加速攻城略地,新闻制造的旧模式不合时宜。

2013年南周事件之后,“党管媒体”原则被牢固确立,一直到“党媒姓党”理念的提出,都在无形中加速了传统媒体收缩。新闻生产的旧格局,在市场压迫与政治紧缩的双重压力下,崩解势不可挡。

与此同时,社交媒体成为媒体新贵,意见领袖、社会批评、意识形态等议题随时爆发,舆论爆棚成为社交媒体上新的现象级产物。

到了这个时候,机构媒体与社交媒体的关系重新书写,它们之间就像是支流与流域的关系,前者成为后者的内容源头之一,而且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小。后者做大,终于可以独立制造舆论。

新闻已死,舆论当立

今年春节前后,微博爆出江西“凤凰男”与上海拜金女的年夜饭事件,可以视作舆论独立自为,彻底宣告新闻时代结束的标志之一。

在这起舆论事件中,新闻、传统媒体根本无力置喙。事件在信息核查、议程设置、爆点转折等方面,迥异于常规的新闻事件。它改写了人与新闻、新闻与世界的关系,而新闻缩略为舆论中微不足道的部分,要么承接舆论泄露的一点信息碎渣,要么被收编进舆论放大器的阵列。

尽管后来有关方面证伪此事,但这种证实没有意义。它既不能支撑起新闻复兴的任何希望,也不能抹杀舆论崛起的原理机制。

“社交媒体成为一个越来越自在、越来越能在自主学习中自我完善的超大型媒体帝国。机构媒体念兹在兹的所谓“内容为王”、新闻主义,在比例上、影响力诸方面,都像是这个新帝国中可有可无的小堡垒——它们之所以能存在,只是因为新帝国与防火墙的协议使然,而非来自于它们自身的存在价值。新闻无非是帝国为数众多、来源广泛的贡品中很小的一种。”

在比喻的意义上,新闻已死,舆论当立。

随之而来的,是人与信息全新的关系变迁,并伴随着观念的震动──因为人、媒体与世界的视野,换上了新的镜片。 传统媒体通过制造新闻,来将人归入信息流下游的局面一去不复返;新闻不再成为传统机构媒体对民众予取予夺的权杖。笼中人被新闻喂养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人对新闻有了全新的体验。

社交媒体独立制造舆论,人在舆论中同步生产、同步消化;甚至于,人就是舆论本身,人不再需要首先成为“新闻”中人,才能被打开话筒按钮,人人手中都有话筒。舆论成为云一样的东西,下面联结着社会、问题、情绪,舆论的惊雷,随时回荡在辽阔的新型帝国,炸响在新闻堡垒户窄小的院落上空。

记者围殴舆论

在舆论制造所形成的民主方式下,新闻生产秉持的专业原则,开始步入以竞争为名的彻底失败者轨道——哪怕前者早就尝到败绩,但它们怀抱新闻专业主义,并以为可以据此产生不可轻视的威力。但舆论制造原理,不管它们早已空虚的环保,给予梦游者继续的痛击。

“这是一个“被击倒”的过程,全程伴随着不甘心。有时候新闻生产者也想攫取舆论生产的新配方,但每每不得要领;于是在沮丧之中,把这些年来娴熟养成的脏话体系,泼向舆论生产机制。”

在杨改兰之死的舆情中,再次听到了新闻对舆论的诅咒。

职业记者作为“新闻已死”趋势中不屈的小众,面对毁坏的竞争格局,在遭到新闻生产权的收缴后,围坐在旷野中,围殴一篇网文《盛世中的蝼蚁》——这篇网文触发了舆论制造的轰鸣声,又在舆论原理的加持下发散着它的影响力。

但是就像新闻一直被围剿的现实,舆论之后也是谣诼不止。只不过令人感到羞耻的是,职业记者没有认识到新闻与舆论的权属关系已有根本性变动,或者知道也不愿意揹负失落者的名义。

若说江西凤凰男舆论,尚且只是城乡二元对立的问题意识激发产生,那么,杨改兰之死与围攻蝼蚁文,则是社交媒体按照舆论原理,精巧生产社会批判的典型案例。职业记者被隔离在杨改兰现场之外,却不想着修补那些被打成筛子样的新闻原理,而是竭力炫耀不在场的“在场感”、不掌握事实的“真相观”,在舆论原理必胜的形势下做着抗争的幻想。

这一独立的舆论生产事件,映照出的新闻样貌,有着狰狞一面。其不仅是拒绝进入舆论场,更拒绝突围新闻封锁线。 在某种意义上,盛世蝼蚁文是一次很好的压力测试。它带来的立场撕裂,是“新闻已死、舆论当立”这个趋势中,必然出现的副产品。在大是非面前,新闻的很多方面不只是衰败那么简单,而是破产。

新闻向来标榜没有好坏之分,只是还原事实。舆论更可以宣告,舆论没有好坏之别,它只是呼唤真相、提供真相。相较而言,在衰落与崛起的对照下,舆论已经走得更远了。

舆论生产“管理”的难

比职业记者更敏锐,也能迅速回应舆论权力与新闻权力的历史转换的,是管理者。

实际上,在微博领域——舆论制造的主要振荡器——这方面的动作早已开始。在以市场代价赎买市场化媒体、驯服媒体后,新闻产品的紧缩与按需生产,成为自然而然的事情。同时,在舆论制造上小试牛刀,用意识形态等制式舆论制造新的威力,也早有完整的操作手册。

问题是,舆论原理本身比新闻原理更加复杂。前者深植于人、人群,比后者更难收缴与管束。

生产新闻生产时,有人的地方有阵地,有阵地的有人,基本可以保证舆论无忧;但是在制造舆论时,人的心思、阵地的概念都是“随波逐流”,行云流水而无定型定式。控制舆论,显然比控制新闻难得多——毕竟前者的生产车间是人自带的,而后者车间数量有限,地点固定,人员可控。

所以,当杨改兰舆论风云乍起,新闻生产廖若星辰,可堪阅读者不超过三篇。而蝼蚁文引爆的社会批判,以舆论方式越过道德界线、政治禁区,以及认知局限,给新闻接上了导火索,点燃它。

那些怀着真诚的老派新闻人,在新闻与舆论的历史性转场中,依旧坚持古老而实质上艰难的专业原则,固然可敬佩。但从他们对社交媒体的情绪对抗中,展现了对新闻原理与舆论机制两种模式的陌生,最后导致热枕的批评旁落,因为他们批判的对象,越过了他们批判的话语,两下不在同个层面。

还有无可能弥合新闻与舆论,撮合两种原理机制的结合?恐怕很难,人的命运从来是活人替死者担任入殓师,而不是相反。新闻与舆论也许有过和平相处、融通互惠的时机,但这种良好局面往往不能自主。

就人的自由而言,特别是在现有的环境下,新闻旁落、舆论崛起,是人获得解放的一个机会。如果新闻原理不能造成正派的新闻,反而想着继续实现信息统治,这肯定是糟糕的自私自念。然而,希冀舆论清明,在其机制之上造就更多解放,只怕也是难以速成。

这就是对新闻与舆论的一点甄别。新闻有毒,好在它药性在衰减;舆论同样有毒,但被更多的清水稀释。如何选,实际上也无法选。但如果回望新闻与舆论割裂的最初时分,历史尚能如此这般,未来也不该全是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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