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 浪漫不再遗传|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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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运动传染了全世界,因为全世界的青年都到了青春期的躁动和反叛……不过,共产党对青春躁动只剩一个“杀”字,杀得西方那些当年的老红卫兵无地自容。

2016年9月号第373期

(作者按:眼下中文语境里都在说文革,主要不是因为文革五十周年,而是北京好像又在闹文革,这至少证明邓小平‘否定’文革是失败的,共产党自个儿消灭不了文革。于是想起一篇旧文,也是说文革的,不妨拿出来再分享一下。)

题图作者: 郝吉林

从毛泽东到格瓦拉

巴黎一位友人寄来她的一篇文字给我,是回忆六八年法国“五月风潮”的,那字里行间的拉丁区街垒、焚毁的车骸,让我在三十年后读去,仿佛还有一股青春被烧焦的糊味儿。她如今已近耳顺之年,笔下“青春无悔”的不甘依然那样强烈。不同制度、文化以及东西方在本世纪对峙得那么水火不融,却在六八年同时上演了一幕角色相仿的青春躁动大戏,据说大夥儿还都公认导演是当时已被击毙的切·格瓦拉,和正在峰颠的毛泽东。

三十年前,我也绝过食、守过被成白上千手持钢矛大刀的“敌人”围困的一座孤楼,然后在黑夜里落荒而逃。那时我只有十六岁,看到一位老师被大卸八块的尸体后,很多天吃不下饭。跟许多同龄人不同,我很早就没了“青春无悔”的那种浪漫,因为这青春里总会泛起那具残肢的尸臭,一辈子也拂之不去。我不知道我的八六年,同反越战、吸大麻的美国嬉皮以及巴黎性解放者们的八六年,有何相干?

也许,而今陷在股市崩塌、人欲横流之中,资本主义幻化成巨大的“虚拟资本”吸尽了东亚奇迹和尚未揭幕的“太平洋世纪”,我们又有理由去怀念三十年前弥漫的理想主义了。据说冷战消失之后,俄国和欧美的知识分子都惶惶然于他们称之为的“人类进入中空期”。“中空”仿佛比毛泽东的“中国六亿人,不斗行吗”还要可怕。不知道格瓦拉的传记在美国出了两、三本之多,同湖南乡下为“毛大爹”建祠堂,以及美国一群华裔毛信徒声讨“御医”李志绥,有何关联?真的是阴魂不散,还是不过怀旧而已?

明知故犯地怀旧文革暴力

伯克莱或巴黎的学运,同在毛泽东麾下我们这些“正牌”红卫兵,理由真的一样吗?六八年的销烟血泊,好像始终包裹着一层含情脉脉的理想主义光环,也从未被中国大陆死于“文革”的成千上万怨魂抵消掉过多少。暴力可以谴责,理想主义却永远纯洁无瑕。每一种青春,都可以理直气壮为她自己辩护,而且好像越是过来人越要辩护。不过,我始终觉得为红卫兵的辩护是苍白的。我常猜想,大概不会有多少人在读史丹福王友琴写下的北京学生打老师的那些血腥故事时,肯追问自己一句。她一个人每年假期自费回北京去,一家一户的调查,用微弱的声音揪住整个民族去怀怀这个“旧”。很多人大概心里很恨她。

青春总是令人怀旧的,而且样式很多。比如据说是“红卫兵”这三个字发明者的张承志,九四年还在‘读书’杂志上撰文,说他很遗憾当年毛泽东给马丁.路德.金发唁电,而没有发给马尔孔·X,“也许是秘书们和专家们的失职,没有向毛主席介绍马尔孔·X其人。毛泽东是一定会喜欢马尔孔·X的”,因为毛泽东讨厌非暴力主义。红卫兵张承志后来成了著名作家,再后来又成了回教原教旨主义者,他写的‘心灵史’,“要把黄河以南、汉语知识体系和汉族知识分子传统抛在一边”(某书评语),被中国回民奉为“新可兰经”。他很崇拜马尔·X这头“高贵而危险的黑豹”,说对今日中国青年应该是“一个重大的参考”,虽然他不会不知道马尔孔·X后来已经抛弃暴力主义,并且因此而死于暴力。这种明知故犯对“文革”暴力的怀旧,已经不是理想主义,是信仰了,而对于信仰则无论青春老迈都是无话可说。

还有一类怀旧,是辩护造反派的,恰好是张承志的对立面郑义、杨晓凯。他们说中国大陆以外的人根本不懂“文革”,把造反派和红卫兵一锅煮。他们写了许多文字论证造反派其实都是被红卫兵的“血统论”打出来的,是一个同共产党利益集团真正有“阶级仇恨”的被压迫阶层,是打着拥护毛泽东的旗号反对共产党,是中国最早的民主运动者。这个阶层的英雄是遇罗克,写文章驳斥“血统论”的一个中学生,大概就是六八年前后被关进大牢,临枪毙前被摘掉眼珠,拿去作器官移植。一说到这样的“青春”,我只觉得血漫过了头,也漫过了那些什么浪漫、理想主义、躁动、反叛期等等,用这些字眼已经不配去谈遇罗克。

中国人青春躁动遗传基因被阉割

都说红卫兵运动传染了全世界,因为全世界的青年都到了青春期的躁动和反叛。于是我想,这大概是可以遗传的。果然,到八九年在天安门广场出现了。那是一九六八年才呱呱落地的一代,是中国动乱里的“婴儿潮”,他们的父母都武斗过,都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道“批林批孔”,轮到他们可以上大学了,却是食堂里伙食不好就可以“造反”的一代,还对游行、静坐、绝食无师自通,那时主管意识形态的胡启立百思不得其解,说“你们怎么拿起筷子夹肉,放下筷子就骂娘?”共产党不懂青春期躁动,虽然他们的“大救星”毛泽东从小就是一个躁动的胚子,“和尚打伞,无发无天”,“在榻上乱天下”,浪漫到老,把中国搅得“周天寒彻”。

共产党对青春躁动只剩一个“杀”字。这一杀不当紧,杀得巴黎那些当年的老红卫兵无地自容,也杀得哈佛的费正清改变了一生对中国革命的评价。不过,最要紧的是,邓小平好像真的阉掉了中国人的青春躁动遗传基因,从此浪漫不再。刀光剑影之后,九○年代初只剩下调侃全中国人的一个王朔,和几首痞里痞气的摇滚:“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想一想是相互捉摸;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装着正派面带笑容”……其实这副笑容是捉摸不定的,后来就有一副恶狠狠的“说不”面孔昭然天下。到这时连王朔这个痞子也被“放逐”到美国来,不知道他还找不找得到三十年前美国的雅痞们,交流一下反体制的心得?可以肯定的是,他绝对不会去凭吊马尔孔·X。

二十几岁写过小说‘青春万岁’的王蒙很欣赏王朔,说这小子的一大贡献,是“颠覆崇高”,大概他自己当年那股万岁青春,已经耗尽在放逐新疆的右派生涯中。当过右派的文人,能活出地狱来,大凡都很讥讽理想主义,如今好像只有一个刘宾雁,流亡在外只担心中国道德乱丧,说大洋那边中国人都得了“心灵之癌”。三十年前我就看到许多右派分子虽然挨斗极惨,但自我保护的技术都很高,后来我才忽然知道他们大概看着红卫兵和天安门这两代,都很可笑。

三十年里很多龌龊都是借着“崇高”之名干下的,“崇高”被滥用得很廉价,青春就更是幼稚可欺;可是颠覆了崇高,是不是只剩下无耻畅行天下,今日的中国人大概也顾不上了。你很难说青春反叛期究竟是被邓小平阉掉的,还是被王朔“侃”掉的,反正中国大陆前后二十年两次青春大躁动,好像泄尽了元气,终于蔫了,也好像中国的“红卫兵精神”一绝迹,全世界也都乖了。如今只剩下一个当年也曾是红卫兵的魏京生,蹲了十四年大牢出来还有理想主义,说他此生不打算结婚成家,要跟共产党死磕到底,在不再浪漫的世界看来,像一个怪物。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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