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建: 今天的中国哪有民粹主义?|民主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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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民粹主义”几乎成了流行词。吴建民先生去世前不久在“人民论坛”发表文章《当今哪两股思潮特别值得警惕》。他认为“一股是民粹主义的思潮,另一股是民族主义的思潮,这两大思潮正在全球范围内泛滥。”早些时,资中筠先生也有过一次讲话《民粹主义和国家主义是最大的愚昧》。其中资先生举了一个例子:“比如一个卖菜的小贩,天天骂政府损害他的利益,可是一阅兵,一说小日本,架式马上就起来了。这就是民粹主义、民族主义的思想,是走向文明的一个绝大阻碍。”

2016-9-27

两位前辈的看法一样,不禁让我困惑:中国今天有民粹主义吗?
民粹主义来自英语“Populism”。但,这个词的意涵是“平民主义”,它并没有民粹的意思。平民主义是一种客观的指称,它指的是相对于精英而言的民众阶层,所谓社会大众是也。该阶层往往处于社会金字塔的底部,是任何一种社会中拥有最大人口的基本面。民粹主义不然,它不是客观性的指称,而是主观性的亦即带有价值含义的描述。民粹民粹,要义不在民而在粹。粹者精米也,精粹者民众也。它一反过去知识精英把平民视为愚昧的对象,而是认为精粹在民间,就在民众身上。因此,平民主义和民粹主义是两个概念不是一个概念,不应混合。
吴建民先生指出“什么是民粹主义?就是以维护平民的利益为由反对权威,甚至不惜采用任何手段。”但,这里有“民”,却没有“粹”。同样,资中筠先生笔下的那个卖菜小贩即使在资先生自己的语境中也“粹”不起来,一个小贩而已。如果我们注意一下近年来媒体上不断出现的民粹语用,基本上都停留于民的层面而未涉及粹。因此,“Populism”译为平民主义是合适的,又译为民粹主义是未必合适的。它导致了语用的淆乱。
但,尽管平民主义不是民粹主义,平民主义却未必不可以转向民粹。民粹作为一个概念要比其现象晚出。我个人不清楚这一概念最早何时出现。在我个人阅读中,1912年列宁有一篇评论孙中山的文章,题目是《中国的民主主义和民粹主义》。但孙中山从来就不是民粹主义者,而且列宁的民粹主义是指孙中山的民生主义。此文题目误译不说,在中国也没产生过任何影响。
若干年后,新文化运动开始,《新青年》问世。该杂志大致可分两个阶段,先“美法(兰西)”,后“美俄(国)”。有学者(郑学稼)指出:“美法”时期的《新青年》“是启蒙运动的刊物,反孔,宣传法兰西式民主和科学,提倡‘文学革命’。”1917年因十月革命转向“美俄”,此后的任务就是“宣传马克思主义和俄式共产主义。”(郑学稼《陈独秀传》上,第144页,台湾时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公司1989)正是在这一时期,《新青年》在依然坚持启蒙的同时,不自觉地开始转向民粹;尽管民粹这个词其时并没出现。比如1918年蔡元培有一篇讲演,题目是《劳工神圣》。劳工居然神圣,粹的色彩已经很明显了。与此因应,1919年,鲁迅推出了他的《一件小事》。在小说叙述者“我”的反衬下,那个越来越高大的人力车夫形象,就是一个典型的民粹形象。
虽然我个人无力考古“民粹主义”一词出自谁手;但,1920年代,民粹主义现象已经较大面积铺开了,而且这股思潮的资源来自俄罗斯。1920年代初,胡适与其同仁发起了一个宣言性质的“我们的政治主张”。因为是改良论而非革命论,引起了一些北大学生的不满,他们联名写了一封信参加讨论,并发表了他们的政治主张:“我们相信平民革命的奋兴剂,一面是‘到民间去’,一面是手枪炸弹。……这种手枪炸弹同‘到民间去’的先锋队就是我们一班有完全人格,清楚头脑,牺牲胆量的青年。”对此,奉持改良主义的胡适批评了他们:“……‘到民间去’四个字现在又快变成一句好听的高调了。俄国‘到民间去’的运动,乃是到民间去为平民尽力,并不是到民间去运动他们出来给我们摇旗呐喊。‘到民间去’乃是最和平的手段,不是革命的手段。”(《胡适文集》三333-334页)
胡适不是民粹主义者,他不知道19世纪70年代的俄国民粹主义“到民间去”既有为平民尽力的一面,更有运动农民反沙皇、改造社会制度的一面。赫尔岑作为这一运动的精神先驱,他鼓励俄罗斯知识人从知识的宝座上放逐自己,到人民中去,那儿才有自己的位置,才能成为代表俄罗斯人的勇士。赫尔岑的思想变成了后来知识精英的行动,1874年,两三千名知识青年自愿到农村,一面改造自己,一面试图唤起农民革命意识。结果发现他们视为淳朴善良的农民不但保守而且反动——居然对沙皇如此忠诚,甚至有的人把他们扭送警察。一场算不上轰轰烈烈的知识精英运动(虽然叫作民粹主义运动)谢幕了。一些知识分子转而愤激走上恐怖暗杀的道路。典型的例子就是一个叫作薇拉的青年知识女性,“到民间去”失败后,转身成了彼得堡的刺客。
非常有意思的是,资中筠先生在批评民粹主义之后,指出其解决之道:“出路在哪呢?就是启蒙,enlightment,这就是光,让智慧之光驱散愚昧。”可是,在民粹主义那里,民粹就是智慧呀,智慧就在民身上呀。启蒙的对象只能是“民愚”,怎么可能是“民粹”呢。这是逻辑。如果转从历史看,早在1920年代就出现了两种精英,一种是“启蒙精英”,认为民众愚昧,需要知识精英去启蒙。还有一种是“民粹精英”,认为美好的道德和智慧不是在知识分子身上,而是存在于底层民众亦即工农大众那里。其结果,我们都知道,20世纪的历史,不是启蒙精英战胜了民粹精英,而是民粹精英完胜启蒙精英(我当在另外的篇幅中展开这个内容)。那么什么是民粹精英呢,毛泽东就是。请看毛关于民粹主义的经典表述:“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在这样的表述面前,以启蒙自居的知识分子最后都不得不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启蒙者变成了受教育者。因此,想用启蒙救治民粹,不但逻辑上搞错了方向;而且忘记了历史上启蒙乃是民粹的输家。
那么,我们今天还有民粹主义吗?随着上个世纪70年代文革的结束,民粹主义迄今已不复存在,国际上也不存在(倒是国内的启蒙主义到处在喋喋不休)。今天,我们媒体和上述两位先生所谓的民粹主义,其实是指平民主义或大众主义,不能套用“民粹”这一有特定含义的概念。如果我们实在要用一个外来词,不妨把“民粹主义”置换为“普罗主义”。这个词“普罗列塔利亚”是英语proletariat的音译,指的就是底层大众。它曾经在上世纪20年代后期流行过,比如“普罗大众”“普罗文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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