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跟中国一样跟香港不同”——黄之锋在泰国收押所与世隔绝的12小时|端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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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质问警察海关是否漠视了程序公义等基本原则,他们淡然说了一句话:“你知道这里是泰国,情况是跟中国一样,跟香港是不同的”。

编按:前学民思潮召集人、香港众志秘书长黄之锋,10月5日香港时间凌晨1时抵达泰国曼谷,准备到朱拉隆功大学及法政大学,分享有关雨伞运动等社运经验。但他甫抵达曼谷机场,就被当地入境处及警察带走,送往羁留室拘留,与外界失去联络接近12小时始被遣返香港。以下是黄之锋本人的自述,《端传媒》获授权转载。

题图: 香港众志秘书长黄之锋。摄:Billy H.C. Kwok / 端传媒

 

10月5日(星期三)香港时间凌晨1时左右,我乘坐的航班顺利抵达曼谷机场,准备应邀翌日前往朱拉隆功大学和法政大学,分享雨伞运动和青年参政心路历程。

(在泰国)准备下机的时候,我也有担心会否再出现去年到访大马的情况,就是在入境柜位递交护照时被入境人员带走,最终立即原机返回香港。怎料,当我离开飞机就已经看到有几个机场人员,那时候也觉得有点奇怪,一般来说抵达机场也不会好端端看到那么多人,但总不能觉得形势有点怪就掉头,结果我在离开落机口的时候,就看到有一群警察和入境处人员,那个时候已经心知不妙。

怎会想到,在尚未排队入境的时候,就已经有超过二十位执法人员在等待著我的来临。当我跟他们迎面碰头,警察和入境处的代表就立即走过来查问我是否黄之锋。当我承认身份以后,他们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立即表明要代表泰国政府当局带走我,并命令我交出护照,那个时候真的很紧张,想不到被入境处截停这回事,居然会提前在落机口旁边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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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未知环境的不安,真的很难受,很久也没有经历过这种恐惧。大概,上回有这种心脏几乎要跳出来的感觉,已经是两年前的雨伞运动前夕被捕。假若此事发生在香港,我尚可立即联络律师媒体友人之类拖延一下,但身处曼谷机场人生路不熟,手机又未赶得及连上机场WIFI,根本就没有任何向外界求助的机会。结果我只能乖乖交出护照…………

然后海关代表就跟说,因为我已经列入泰国政府黑名单,所以绝不会有机会进到泰国境内。 从交出护照的那一刻开始,跟著二十多名海关和警察走到不知何处,心跳加速得越来越快,那种无助无依无靠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感觉到这次的状况应该比马来西亚恶劣得多。在凌晨时份抵达曼谷以后,就跟著警察海关在机场走来走去,听著他们说泰语又不知他们在说甚么,即使他们尝试跟我说英文,除了黑名单(Black List)外,我近乎全都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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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们带了我到机场收押所,那个时候心情还是很压抑,因为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大概有一半机会被海关警察招待,但当他们命令我立即进去那个封闭式的“臭格”(编按:羁留所)直至另行通知。我实在无法忍受,就直接询问他们,到底根据甚么泰国法律条文可以把外国公民强行送进“臭格”收押,以及能否让我先联络我的家人,或至少先让我致电当地律师。

由于护照早被没收,电话电脑一概禁止使用,当我不能与外界沟通,自然他们就能霸王硬上弓。我提出联络代表律师和了解违反哪条法律的两个要求,亦同样不获警察海关接纳,用一句“NO”便驳回我的疑问。当我批评他们违反人权,反问他们怎可能不解释任何法律条文,就把我强行送进收押所,警察的回应就是“我们收押你以后,就自然会告诉你为何会被收押”。接著我质问他们是否掉乱了先后次序,漠视程序公义等基本原则,警察海关就淡然说了一句话:“你知道这里是泰国,情况是跟中国一样,跟香港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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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这里是泰国,情况是跟中国一样”

“你知道这里是泰国,情况是跟中国一样”

“你知道这里是泰国,情况是跟中国一样”

没错,桂民海(桂敏海)也是在泰国“被失踪”,最终被押送到中国的。

我与警察海关的争论,最后以他们一句:“你知道我们可以好像现在那样善待你,亦可以用尽方法留难你,相信你也明白我们可以做到甚么程度”作结。 这个我当然知道,事实上铜锣湾书店事件的经过,香港人绝对清楚。 终于,我就在凌晨两点开始,被迫禁锢在曼谷机场收押所的“臭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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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以为,极其量也是在机场候机室被二十名警察“保护”,通宵等待翌日早机遗返回港,但我真的没有想过,我居然会有一天被香港以外的警察禁锢在收押所里,原因竟是因为获邀前往这个国家的最高学府演讲。本来在香港入“臭格”也不好受,但在泰国入“臭格”就更不好受。前者尚可联络律师单独会面,甚至像两年前重夺公民广场被非法禁锢时,可以到高等法院申请人身保护令;但后者的情况却可怕很多,卫生环境恶劣和语言障碍还是其次。

最可怕是那个连房外灯光也不会看到的封闭式收押所,不见天日的收押过程,你永远不会知道需要收押多久,亦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外界,也不会得悉能透过甚么法律途径处理这个非法禁锢,因为这里就是一个不讲法律的地方。

进到那个五十尺不够的收押所“臭格”,思绪很混乱、害怕和不安,不知道香港众志的朋友看到我仍没有上线,会不会很担心?家人女友得悉音讯全无以后,他们的心里在想甚么?泰国学运的朋友,在机场等待那么久仍未见到我,能否从甚么途径把我救出来?香港政府会如何回应,还是视之如无物?那个时候,怕得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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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疲累得不知可以如何,不能接触这个世界,要断绝来往真的很可怕。但我只是勉强告诉自己,无论如何绝对不可以哭,不可以让那些保安警察海关之类的国家机械,感觉到他们真的成功打击了我。 在臭格里望著四面墙,心里一直在想的就是“到底何时可以坐飞机回香港”,是不是翌日早上?中午?后天?

不能说全是胡思乱想,但我真的有想过,泰国政府会否跟据当地甚么国家安全法之类,把我带到泰国法庭,拖延一两星期后,才把我送回香港……甚至甚至甚至,最后判我甚么罪名成立,要在泰国把我监禁数年,让我回不了香港。连最恐怖的铜锣湾书店翻版,在泰国被失踪至中国大陆,也曾经有一刻在我脑海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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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你会觉得在曼谷机场收押期间,心里浮现“回不了香港”的感觉,好像过份忧虑和担心,而当那种负面想法涌上心头,我还是不停自己提醒自己,最坏打算也应该不会在泰国把我监禁起来,更不用说是甚么被带到中国大陆啦,理性总是必然地告诉我不会有可能发生……但你明白吗?

当周遭环境对自己如此不利,现场的压抑气氛让你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这种恐惧还是会由然而生,因为当你活生生地在别国被警察收押,而法律程序和媒体联络全部失效之际,事实上还是不确定自己返回家乡的可能性。

思绪混乱得完全睡不著,也终于明白“免于恐惧的自由”是甚么一回事,这次被扣押的经历,被过去五次在香港被拘捕的情况还要恐怖十倍甚至百倍,虽然在翌日中午我突然被告知可乘坐航班返回香港,才放上心头大石,亦终于在上机前夕,收到入境处的一份文件,表明根据《Immigration Act B.E. 2522》 的 19、22和54条拒绝让我入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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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中国大陆、澳门和马来西亚后,我又有多一个国家(或地区)不能踏足,其实直至这一刻我也完全不能理解,为何一个从来没有就著泰国政局发表任何评论,只是获邀到当地大学分享雨伞运动经历的青年人,居然会在抵达曼谷机场后,遭到完全违反人权和法律的对待,被泰国海关警察非法禁锢,断绝我与外界联络和没收护照后,立即把我单独扣留在机场收押所接近12小时。

撰文之际,尚未知道香港、泰国和国际社会是否得悉事件发生。但无论如何,我也促请保安局局长立即就此事件公开回应,泰国政府是否为了靠拢中国而进行是次非法禁锢。我亦希望国际社会继续关注香港情况。 虽然这次我未有机会前往泰国跟当地学生运动的朋友交流见面,但这次非法禁锢事件,我认为绝对引证威权体制的政府机关惧怕各地青年运动的串连工作。

当世界各地里相信民主、自由和人权等普世价值的青年人,近年越来越希望连结起来。即使大家文化、背景、语言、政局、社经状态不尽相同,也盼望藉著大家的街头运动经验,互相分享当中心路历程,借此壮大公民社会,香港众志未来会继续,特别是在东亚地区连结各地青年运动者,好让我们一起为著世界各地,走向民主、自由、公平、公义。

黄之锋

香港众志秘书长

2016年10月5日下午3时,写于被泰国政府遗返回港的飞机上

注:其实除了我以外,被收押的人也能使用电话,感激某位同样被收押的朋友,传送我被单独扣押的覊留室相片,到香港众志的面书专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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