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傲村夫: 一个中国, 二个中国, 什么是”中国”?(上)|民报

17

17.jpg

“说有中国,也只是形式的中国,没有实际的中国,因其没有基础。”毛泽东一九二○年文选

中国是个相当奇怪的国家名称,从外太空看地球,这个国家不在地球中央,从世界地图看来,也不在亚洲的中央,为何叫“中国”?

2016-10-12

尽管现代中国像个庞然大物,历史上各朝代的版图,忽大忽小,时分时合,长城区别华夷,长江划分南北,神州大地,不时饥荒遍野,烽烟四起,改朝换代。封建帝王逐鹿中原,东征西讨,统一天下,自称“天子”,以其王朝为“天朝”(Celestial Empire),唯我独尊,周边蛮夷禽兽之国皆须归顺,前来朝贡,声威远播,虽不以中国为国号,却以为其帝国乃天下之中心。因此,天下即中国。

这是西方人所绘的大清帝国陆续征服扩充的版图,显然中国只是满洲帝国的一部份。如果清帝国等于中国,那么,朝鲜半岛是不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份?图/作者取自The Latin Library, www.thelatinlibrary.com/

中国人之所以自认自己的国家是“中国”,主因是古代汉人并无世界观,脑中只有天下。诗经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孟子使用“天下”达180次,三国演义以“话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起头。宋朝理学家石介在《中国论》写道:“天处乎上,地处乎下,居天地之中者曰中国,居天地之偏者曰四夷,四夷外也,中国内也。”中国人坐井观天的结果,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养成自大的性格,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中土之外,皆化外之民,蛮夷之邦。

明代万历年间,耶稣会教士利马窦曾看过当时明朝书呆子绘的《舆地全图》,大明帝国15省被画在中央,其他海上散布着许多小岛。利马窦向明朝士大夫展示欧洲人所绘的《万国全图》,大明帝国既不在地图中央,土地也不是最大的,引起明朝士大夫强烈不满,斥之为“邪说惑世”。清代大儒顾炎武以为葡萄牙在爪哇以南。直到清朝中叶,郑观应在“盛世危言”才拿起棒子打中国人脑袋,“中国其名有天下,实未尽天覆地载者全有之,夫固天下之一国耳!”,笨蛋,醒醒吧!中国没涵盖天下,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国而已。


大明帝国比大清帝国的版图小了一倍以上,势力始终在关内,大致上这才是“中华/中国”的范围。图/作者取自www.archive.artsmia.org/

现在英语世界使用的“支那,China”,原是佛经对中国的梵文称呼,本来是赞美之词,虽然俄罗斯与一些斯拉夫语系的国家称呼中国为“契丹”,Kitay 或 Kina ,辞源来自蒙古语。基本上 China 已成为世界的通用词。何以现在的中国人认为“支那”有侮辱之意?原因是二战时,日本军国主义者使用这个词汇,贬抑中国人,抗战时期,当时红遍中国的日籍女星李香兰(川口淑子)与长谷川一夫主演的“支那之夜”,被认为是侮辱中国的电影,战后李香兰被判“汉奸罪”,差一点死在国民党的枪下,蒋介石战后要求日方不要再使用“支那”一词。

“中国”一词出现于西周时期,“中华”则在晋朝时期出现,系“中国”与“华夏”的合成词。而“中华民族”,则是在日本避难的梁启超,采用日译外来词“民族”,拼凑出“中华民族”,1912年建立的中华民国,号称“五族共和”,把汉、满、蒙、回、藏统合为中华民族,这纯粹是为政治服务,荒谬可笑的名词罢了!照此说法,元朝时中国崛起,武功盖世,版图横跨欧亚洲,成吉思汗是中华民族英雄,忽必烈消灭南宋,完成中国统一大业,写“正气歌”,宁死不向忽必烈投降的文天祥,不是民族英雄?而是阻扰统一的分裂份子?此外,蒙古大军曾于1274年侵略日本,中华民族要不要向大和民族道歉?


蒙古人曾在俄境内建立西至波兰、保加利亚的“金帐汗国,Golden Horde”,1480年被俄罗斯伊凡三世推翻,俄罗斯人何曾宣称蒙古人统治过的版图,就是俄国的领土?图/作者取自www.drshirley.org/

孙中山在《民族主义》写道:“中国几千年来,受到政治压迫以致于完全亡国,已有二次,一次是元朝,一次是清朝”。1894年孙成立兴中会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作为推翻满清的口号,1904年,孙在《中国问题的真解决》一文中,称满人是“野蛮民族”,中国革命“将满洲鞑子从我们的国土上驱逐出去”,等于承认中国是大清的殖民地,犹如印度之于大英帝国,英国19世纪在南亚建立了包括印、巴、孟、缅的英属印度帝国(British India Empire or British Raj),1947年印度独立。按照中国人的逻辑,中国=大清帝国,那么,印度=英属印度帝国,为何印度政府不会像KMT那样,把“印度共和国”的地图画成“英属印度帝国”的版图?


这是1909年“英属印度帝国”的版图,二战后,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缅甸各自独立。图/作者取自维基百科

以排满起家的国民党,过去教科书画的形状如秋海棠的中华民国地图,比中共画的老母鸡地图还大,等于把大清帝国当作中国。然而随着中共开放了大量满文原始历史档案(其中有很多未译为汉文),这个被误解的“中国”概念,受到西方历史学者挑战,他们认为,什么是“中国”?必须重新定义,否定了以往的概念,学界称之为“中国否定论,China Denialism”。

1990年代,美国史学界掀起了“新清史,New Qing History”研究热潮,质疑大汉沙文主义的历史观,他们在研究满文史料后发现,清帝王在中亚推展“满族认同”,并仿效儒家的“教化之治”方式经营边疆地区,中国并非帝国的全部,清帝国不认为西藏、新疆、蒙古、满洲是“中国”的一部分,意即:大清帝国≠中华帝国≠中国。这与当代中国史学者编造的“旧清史”,把大清帝国与中国,混为一谈,显然有很大的差异!

如果我们以数学的集合论来解释,中国、西藏、新疆、蒙古、满洲,均为大清帝国的子集,这些子集呈互不相属的关系。西方史学者指出,1719年康熙王朝所绘的地图,“中国”本土以汉文标示,其他非汉人区则以满文标示,显示满清皇帝认为中国只是帝国的一部分,并无含盖整个帝国。

满清皇帝入主中国,并没有如旧清史家所言,完全汉化,变成中国人。慈禧道:“清非中国,辫子去,中国不亡则大清亡。”;雍正自称“朕以外国之君,主中国之事。”;乾隆则直言“朕乃夷狄之君,非中国之人。”,以满语主持“朝议”,也很少委予汉人重任去治理新疆、西藏、蒙古等地区。清帝王比明帝王素质高、视野广,虽奉行孔孟之道,但没有在边疆地区,推展汉文化。根据美国历史学者研究,满清“使用多种不同的体制与程序来治理多种族的帝国。”对不同种族的属民,分别形塑不一样的统治形象。

包括罗友枝(Evelyn S. Rawski),欧立德(Mark Elliott),柯娇燕(Pamela K.  Crossley)在内的“新清史”学者,从新史料总结出与中国史学者不同的论点,对旧清史进行修正,他们认为,大清帝国跟汉唐帝国不同,而是像土耳其前身的鄂图曼帝国。

新的历史研究显示,满清入关前的后金(1616-1636)与帝国初期(1636-1644)的政策,包括提倡满文创制,推动东北部族的满族认同,以及创造满洲起源神话等,皆反映出非汉族的满族中心观;而八旗与皇族征服入关以后,虽与汉族官员一起统治中原地区,汉官员施政作为一切听命于满族。蒙古、西藏与新疆等地区皆由满族集团管控,并未纳入与汉人相同的省县行政框架。

根据罗友枝所作的研究,清帝国虽以汉文化元素统治汉人,并未丧失本民族文化的特征,而是以其自身的文化与汉族,以及其他非汉民族文化连结,作为统治的策略,这是清帝国之所以成功的关键。

柯娇燕则指出,乾隆皇帝将自身塑造为满、蒙、藏、回、汉五个民族的绝对统治者,并有意区隔五族之间的文化界线,汉族的儒释道文化,完全没有成为蒙、藏、回等民族认同的价值。

西方史学界有关清史的新论述,引来中国历史学者愤怒反击,斥为假学术,诬指那是西方帝国主义企图分化中国的“阴谋”,双方大打笔战。被誉为“科学的历史之父”的德国历史学者兰克(Leopold von Ranke)曾不客气的批评中国人很注重历史,却不尊重史实,对中国当权者来说,“真正发生的事情最不重要”。外国政治人物若对中国历史懂个皮毛、一知半解,常常会被中国政府骗得团团转。诚如西方学者所说的,北京当局所以难应付,就是因为中国人习惯窜改、曲解,甚至美化自己的历史,时而是谎言,时而是神话,而“一中”就是中国的政治神话!

minb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