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不是请客吃饭: 我如何在中国选美国总统|纽约时报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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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住在海外的美国公民,我一直觉得大选投票很麻烦。但中国同事们对我这一票格外在乎,让我意识到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开始研究如何在北京完成美国的公民选举。

倪青青 2016年11月4日

 

题图:近几个月,为鼓励、帮助在海外的美国公民进行投票,北京的美国驻华使馆发放了宣传小卡片。Jonathan Ansfield

世界上大部分不能参加民主选举的人可能认为投票是个神圣的权利。但对我这个住在海外的美国公民来说,它更多是个麻烦。

我上哪儿找选票?网上能解决吗?如果需要邮寄,从美国寄到中国需要多长时间?必须以原始邮递方式寄回去吗?来得及吗?丢了怎么办?我这遥远的一票有多重要?

美国大使馆用来寄送我的缺席选票的官方信封。Ching-Ching Ni

交出我的缺席选票后,我在美国大使馆外自拍。使馆内部是不允许拍照的。Ching-Ching Ni

最近,这一串问题足够让我头疼。

9月底偶然在微信上看到一个美国老师发朋友圈说他们夫妇在北京投票成功,正在吃美式烧烤庆祝。我赶紧追问他们的选票是怎么来的。回答是,美国原住地县政府电邮给他们的。可惜美国大选是各州独立运行的,每个地方规则不同。除非你们是同乡,否则朋友也很难帮忙。他们原住地在东部,我的在大西北,还得自己去寻找答案。

大家推荐上美国联邦政府的FVAP.gov。但这个网站上写的投票规则对我来说很难看懂。也许全世界的政府部门信息都一样,不方便老百姓理解。我看了好几遍,还是弄不明白我到底能不能在网上获得选票。因为我原来所居住的州不允许直接在网上投票,还要求起码提前一个多月申请把选票寄到北京。所以我觉得肯定来不及了。也就基本放弃了。

几周后,在办公室开会,我不小心流露了一幅貌似对民主不以为然的态度。同事们感到不可思议:“我们想选都没地方选,”他们抢着说,“连选票都没见过!”

我没想到周围的年轻人会对我参不参加美国大选这么在乎。他们提醒了我,大部分在国内长大的人对西方民主完全陌生。连上小学时的班干部都经常是老师指定的,更别提国家领导人了。虽然有个人大代表制度,但很多人印象最深的却是那位说因为听党的话,从不投反对票的申纪兰。

同事们渴望了解正宗公民选举的每一个细节:比如选票长什么样?票上有几个问题?如何填写?大选那天还用上班吗?选的过程能拍照分享给朋友们吗?(幸亏我查了一下:原来在很多的州,晒选票自拍照可以被罚款,甚至送进监狱。)

也许我在雾霾中生活久了,开始麻木了。记得去年暑假回美国时,我到处对着蓝天白云拍照。当时旁边一位美国小朋友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要给天空照相?我告诉她,因为我住的地方经常看不到蓝天,呼吸不到新鲜空气。但她不理解。

就像我懒得投票选举,嫌民主麻烦。我们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想到这里,我立刻回到电脑前,重新搜索“缺席选票”(absentee ballot)。没想到,答案很快浮出。我找到了我原居住地的州立网站,按要求输入了自己的姓名、出生日期 。选票竟然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眼前。而且我可以马上开始提前投票,不需要等到11月8号,但必须在大选日前完成选择、打印、签字、邮寄原件回国。

这突然的发现让我惊喜。我还担心只有大选日才能投票。美国有些州仍然如此,但截至11月8日前的一个多礼拜,已经有近2000多万美国公民就做出了决定,通过电邮,平信,传真,等方式把选票寄出。其中包括一些像我一样居住在海外的人。但总体而言,美国人民并不踊跃地参加民主。2012年总统大选投票率只有54%,远低于大部分其它的发达民主国家。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美国民主是自愿的,没人强迫你参与,也没人给你提供便利。19世纪以来联邦大选的法定日是在周二举行的。当时选民大部分是农民,周日要去礼拜,周一要花一整天路程才能到达投票地点。如今对大部分老百姓来说这是个过时的传统。工作日投票反而影响正常工作和生活。另外投票的前题是你必须合法登记,我的名字之所以如此快地跳出来就是因为我早已迈出这关键一步。如果你长期住在国外,或没有及时登记,远程投票的过程就会更加复杂。

我算是幸运的,因为竟然可以马上在一台普通北京写字楼里的电脑上选择下任美国总统。我立刻把同事们叫了过来,一起分享网络时代的民主快感。

其实投票本身并不戏剧化。我的选票共八页纸。上面的选题像考卷一样,写满了如果你没有准备就回答不了的问题。内容包括:选举州长、州议员、财务秘书、公共土地专员、州立最高法院、地区大法官、上诉法院法官等等。还有一堆针对当地居民的倡议,比如,你同意或反对:涨最低工资、高铁扩建、加环保税、修改州宪法,临时禁止有心理问题、暴力倾向的人士持枪等。

密密麻麻的字写得又多又小,没有一张图片,看得好吃力。对我最不可思议的是,美国总统、副总统的选项竟然被放在第三页上的第三项,一点都不醒目。而且候选人名单上不止有大家都听烂了的两个名字。除了希拉里·克林顿或唐纳德·J·特朗普(加上他们的副手蒂姆·凯恩[Tim Kaine]和迈克尔·彭斯[Michael R. Pence]),竟然还有五对其他党派候选人, 包括我从没听说过的“社会主义工人党”(Socialist Workers Party)和“社会主义与解放党”(Party for Socialism and Liberation)的候选人。

如果对这份名单上的人都不满,你还有一个选择:填写你的理想的候选人,包括你本人的名字也可以写上去,虽然你所填写的人被选上的可能性是零。也许这是一种浪费,但还有人觉得算张抗议票也很值得。

我刚开始有点小激动,就发现身边的同事都陆续回去工作了。毕竟看别人玩民主没啥意思。我承认,选举毕竟不是请客吃饭。不管政客们如何戏剧化地拉票、宣传,不管过程多么精彩或枯燥,每个选民最后必须面对手中的选票和良心,安静独立地做出自己的选择。

大家都走后,我用我的鼠标,在我认同的名字旁边轻轻地按了一下。小小的椭圆圈从空白变成了一个饱满的黑点。

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根据一位中国同事给我看的美国大使馆官方微博,我得知把选票从中国寄到美国连邮局都不必去,快递钱也不用花。只需要打个车到美国大使馆,把我的八页选票放在一个特制的信封里,写上我本州的大选总部地址,交给工作人员。他们就会把它与每天的外交工作邮件一起寄回美国。

厚厚的信封递过去后,我想起了2008年在美国排长队选总统后得到的小圆贴纸,上面写着“I voted”(我投票啦)。美国选民自豪地把它贴在胸前、或粘在脸蛋上。为便于海外公民参选投票,美国大使馆每次大选都下了不少功夫。但可惜我没有看到那种印着花旗的红蓝贴纸,或其它东西来证明我已完成使命。

当然,民主重在参与。不管怎样,千里迢迢,我做到了。没有浪费这来之不易的一票。没有让周围的年轻人失望。

再麻烦也值得。

倪青青是纽约时报中文网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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