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蕙祯, 从女白领到激进立法者|纽约时报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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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香港最年轻的女议员,游蕙祯在宣誓仪式上的行为引发了北京的怒火。身处风暴中心,她依然选择为“价值观和自由”斗争。

傅才德, ALAN WONG 2016年11月7日

游蕙祯看上去是注定要过一种普通生活的。

游蕙祯在10月12日的宣誓仪式上。她用了一个侮辱性词汇,并展示了印有“Hong Kong Is Not China”(香港不是中国)的横幅。Anthony Wallace/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

上月,游蕙祯和梁颂恒在立法会。Vincent Yu/Associated Press

22岁时,她刚刚从大学毕业,像香港数十万默默无闻的白领一样,她从高层公寓前往有玻璃外墙的写字楼上班。她的工作是在香港会计师公会处理会员申请材料。

那是三年之前。

现在,游蕙祯是这个有730万人口的前英国殖民地中最著名、最具煽动性的公众人物之一,这是一个日渐扩大的、以青年为中心的运动的一部分,支持香港拥有更多的自主权,而她的主张是完全从中国独立。

9月,她成为香港议会成立以来当选的最年轻的女议员,在70个席位中占据了一席。上个月,在宣誓就职的时候,她使用了一个脏字,并用“Chee-na”(支那)来指中国,在很多人的认知中,这是日本人在二战期间用来贬低中国的一个词。

这种不寻常的公开蔑视行为激怒了北京的领导人。上周三,中共党报《人民日报》引用了一位大陆学者的说法,将游蕙祯和另一个主张独立的人称为必须切除的“脓包”。

第二天晚上,香港政府被告知,中共控制的人大将采取不同寻常的措施,对她的宣誓的合法性进行裁决,香港一家地方法院已经此事展开辩论。北京以前从未在没有地方官员或法官要求的情况下干预香港法院案件,这引起了人们的戒心,香港本来在一个国际条约的保证下拥有相当大的自治权,他们担心这种自治权正在被削弱。

引发北京怒火的事情还有游蕙祯和同事梁颂恒(Sixtus Leung,又名Baggio)上月前往台湾,与那里的亲台独学生会面。

但现在,她和年轻的幕僚正入主香港立法会大楼十楼的宽敞办公室。在上周末接受访问时,凌乱的办公室里散落着一瓶瓶葡萄酒和比利时啤酒,以及三个巨大的扩音器。在她的书桌上有一本马里奥·普佐(Mario Puzo)的《教父》(The Godfather),她正急切地想读这本书。

一块白板上用蓝色的标记笔写着她在就职典礼上指代“中国”的称呼,现在这个词已经广为人知。从她办公桌旁边的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中国人民解放军驻香港总部。

驻军总部的建筑曾是英国的军事设施,两年前的2014年9月28日,游蕙祯的蜕变就是就在驻军总部前面的道路上开始的。在那里,她第一次经历了政治生活:她加入数千人的行列,与警方对峙。

游蕙祯从一个办公室白领成长为激进的立法者,虽然这非常引人瞩目,但这样的个人蜕变在香港并不独特。两年前,席卷该市的民主抗议活动改变了数十万香港人的生活,她只是其中之一。

一代年轻人集结起来,确立他们的政治身份,反对中国严格控制行政长官选举计划的决定,但最终未能成功。对他们来说,这是对一个承诺的背叛,中国在20年前承诺香港将享有高度自治至少到2047年,英国随后把香港的主权移交给了中国。

“我们都肩负着同一项使命,就是必须阻止政府,努力拿到我们的民主,”游蕙祯在接受采访时说。

几天后,她对抗议者中的主要群体大失所望。当时他们在立法会大楼和主要政府机构附近的主干道上安营扎寨。她说,气氛像是在“过节”。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我必须要去斗争,要和政府开战,”游蕙祯说。

在持续了79天的抗议在2014年12月结束后,大部分参与者恢复了各自的日常生活。但游蕙祯没有。她自愿为新成立的政党“青年新政”(Youngspiration)服务,并于2015年竞选一个区议会的议员席位。她失败了,但2月的暴力冲突爆发后,她受到鼓舞,决定竞选立法会议员。

在青年运动中的经历慢慢让一个文静的年轻姑娘变成了一个直言无讳、挑战权威的年轻政界人士。如果中国的最高立法机构采取行动,阻止游蕙祯和梁颂恒就职,他们一同参与引发的事件大概会演变成一场宪法危机。

梁颂恒回忆说,2015年初加入“青年新政”时,游蕙祯不喜欢与人打交道。

“她不太懂表达自己。不客气地说,她以前是挺‘毒’的,”他说。(毒/独在粤语里有不善社交的意思——译注。)“但过去两年间她被迫要说话,所以也改变了很多。”

从游蕙祯2014年以前的经历,几乎看不出来她为何会对香港的未来变得如此热情。其父母都是退休公务员,希望她在稳定的工作岗位上工作几年,然后或许再读个研究生。在2014年之前,她服从了这样的安排。

但正如游蕙祯所说的那样,她无法接受学生——一些仍在上高中——在香港街头与警方对抗,而自己却在几个街区外做着轻松的办公室工作。“他们还太年轻,承担不起这种社会责任,”她说。“我必须为这个地方付出点什么。”

如果学生时代的一些经历能说明什么的话,那就是她对中华民族有着强烈的认同感,当然这与从1949年开始统治它的共产党政府无关。

在香港的岭南大学,游蕙祯读的是中文系。她说自己喜欢写以中国王朝为背景,情节复杂又浪漫的小说,尤其涉及同性关系,而且她特别中意2000多年前盛极一时的中国第一个封建王朝秦朝。至于中国最后一个朝代清代,她说自己没什么兴趣,因为它的统治者满族人是外夷。

“我觉得它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国人的朝代,”她说。

甚至在上大学之前,她还说《论语》对自己的影响特别大。该书收录了哲学家孔子的言谈和思想。在某种程度上,它们一直在影响着她仍在形成中的世界观,特别是她强烈的反共产主义思维。

在游蕙祯看来,北京的中央政府通过各种政治运动,破坏了中国社会很多好的方面。她认为,被北京称作一个分裂出去的省份的台湾更好地保护了中国的传统,而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最近对“儒家价值观”的重视只是流于表面,与圣人的真正精神不符。

但即使中国放弃共产主义,拥抱其数千年的历史,游蕙祯说自己仍忠于香港。英国19世纪40年代建立殖民地后,香港便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她认为,香港的公民自由,即允许她进行抗议活动然后又赢得立法会议员席位的那些自由,面临着不断进行干涉的内地政府的致命威胁。

25岁的她因就职仪式而遭受强烈批评。在就职仪式上,她打出了一个蓝色的横幅,上面写着“Hong Kong Is Not China”(香港不是中国)。就连她的一些盟友也认为她带有不敬言语的宣誓颇为幼稚。

这反映了在亲民主阵营里接受中国主权的老一代支持者,与年青一代中很多不接受中国主权的支持者之间的分歧。长期担任香港民主党(Democratic Party)主席的刘慧卿(Emily Lau)表示,游蕙祯和梁颂恒用“支那”这个说法是不明智的。

“我完全不赞成这么做,也明白为什么很多人感到愤怒,觉得受到了侮辱,”刘慧卿说,并接着表示她也强烈反对亲北京阵营试图阻止游梁二人就职的行为。

现在面临失去议员席位这一危险的游蕙祯不愿评论自己的宣誓,表示原因是一起有关是否允许她重新宣誓的诉讼案件。尽管如此,周三当天,她和梁颂恒突然中止了立法会会议进程,试图重新宣誓,场面颇为混乱。立法会主席称他们的行为“荒谬”,并要求他们退场。

“我们必须保卫我们自己的价值观,我们的自由,”游蕙祯说。“一些人必须站出来,为这些东西而斗争。”

傅才德(Michael Forsythe)是《纽约时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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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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