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可成: 一部分美国人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心理创伤|端传媒

2.0.jpg大选结果揭晓后,在我所在的这所常春藤大学,我真切地感受到广泛的心理创伤。尽管这所大学是特朗普的母校。

题图:精英学校的年轻人受到巨大的精神创伤,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支持的候选人失败了,更是因为他们在学校教育中接受的价值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摄:Matt Dunham/AP

1.2016年美国大选结果揭晓后,我们听到消息说:加拿大移民网站被挤爆了,心理医生全都预约满了。这不是段子。这是选举后的第一天,发生在美国的真实心理创伤。哭泣、愤怒、抑郁、绝望,发生在这个国家的很多角落。

特朗普赢得了选举,但是只有47%的美国人把票投给了他。而希拉里则获得了48%的选票。但是,因为美国特殊的“选举人票”制度,美国第45任总统将是特朗普,而不是希拉里。上一次类似的情况发生在2000年。

特朗普和希拉里都是不受欢迎的候选人。特朗普的支持者非常讨厌希拉里,反之亦然。所以,无论谁当选,都会有将近一半的美国人觉得受伤。

如果希拉里当选,受伤的是白人、蓝领、农村地区的居民。而特朗普当选,受伤的是少数族裔、知识分子、大学生、城市居民。

在我所在的这所常春藤大学,我真切地感受到这种创伤。尽管这所大学是特朗普的母校。

2. 11月9日,费城。近来一连串的晴天当中,唯一一个阴沉的雨天。

这一天,在宾大,大部分师生的见面打招呼方式是摇头和苦笑。对“How are you doing”的回答不再是“I‘m doing great”,而是“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糟糕的几天之一了。”

这一天,很多课程都无法按照原计划进行。有学生翘课,出现在课堂上的学生,很多人沮丧不安。不少课程都取消了原定的内容,改由学生自由发言、讨论。“至少我们可以在课堂上提供一个空间,让他们诉说自己的情绪。”一位教授说。

有的教授注意到,本科生中的仇恨情绪在增长。在这所大学里,有不到10%的学生把票投给了特朗普,或者放弃了投票机会,他们容易成为仇恨的对象。一些学生之间,已经无法正常交流。

对于绝大多数本科生来说,这是他们成年之后第一次行使投票的权利。很多人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他们不仅投票,而且参加竞选活动担当志愿者,投入了许多的感情和精力,但他们最终得到的是一个失望的结果。

根据出口民调的统计,18-29岁的年轻人中,有55%把票投给了希拉里,只有37%投给了特朗普。而45岁以上的中老年人,则有53%投票支持特朗普,只有44%投给希拉里。

中午12点,我在宾大当代中国研究中心听了一场关于中美关系的讲座。主讲人是国务院亚太副助理国务卿Susan Thornton。她说,从华盛顿开车到费城来的三个小时,让她有机会吹吹风,暂时离开气氛压抑的首都。讲座进行的一个多小时里,一个美国小哥一直在轻声抽泣,实在忍不住时就用衣服擦擦眼泪。

方可成:对于绝大多数本科生来说,这是他们成年之后第一次行使投票的权利。

方可成:对于绝大多数本科生来说,这是他们成年之后第一次行使投票的权利。摄:Drew Angerer/Getty

3. 下午1点钟,收到院长的群发邮件:“也许大家可以聚在一起聊聊。今天下午5点,我邀请所有老师、学生、工作人员参加。没有既定的议程,大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很多学校,很多学院,都进行了类似的活动。既是心理疗伤,也是反思和讨论: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可以做什么?

这样的讨论会中,免不了有泪水,有愤怒。学院里唯一一个来自叙利亚的学生还没开口就泪流满面。她说,她的父亲正在医院接受心脏手术,选举结果出来后,她的母亲在病床前一直哭。

但更多的讨论,还是围绕着大家可以去做的事情:怎样帮助本科生应对这样的结果,怎样让这次竞选给教学研究带来启发,怎样走出去,参与社区建设。

在学校层面,校长、教务长也和一些焦虑的学生进行了座谈。从校报的推特直播上,我们可以读到这些消息:

现场的气氛极其凝重。在每个学生发言之间,是死一般的寂静,好像葬礼一样。

拉丁裔的学生代表说:“一些学生非常害怕自己将要被迫和父母家庭分离。”

亚裔学生代表说:“看到如此仇恨性的言论可以在我们的国家胜出,让人受到精神创伤。”

穆斯林学生哭着对校长说:“我很担心未来会怎样。我很害怕。”校长起身离开座位,到她跟前安慰他。

学生们要求校长和教务长参加晚上6点钟进行的“团结游行”,但被他们谢绝了。“我已经有其他的日程安排了,晚上6点需要主持一场晚宴。我在精神上和你们在一起。”校长说。

临近傍晚,雨越下越大,但依然有很多学生参加了“团结游行”。游行从校园中心的富兰克林塑像下开始。出发前,几位学生代表做了发言。一个学生说:我们失望,但不会被打败。

“团结的人民永远不会被打败。”游行的队伍喊着这样的口号。

游行结束后,有几百个学生没有散去,而是集中在了一个礼堂。在那里有一场自由发言(open mic)活动,所有人都可以讲述自己的感情。

4. 精英学校的年轻人受到巨大的精神创伤,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支持的候选人失败了,更是因为他们在学校教育中接受的价值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们感觉真实的美国背叛了他们。”设计学院的一个同学说。

在校园里,特朗普的竞选更像是一场笑话,他的当选被认为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他那些侮辱女性、歧视少数族裔、否认气候变化等基本科学常识、充满谎言和阴谋论的发言,和学生们在大学校园里接触到的进步的价值观格格不入。但美国人选择了他。

在选举前,上百位诺贝尔奖获得者联名支持希拉里;成百上千的经济学教授、政治学教授发表公开信反对特朗普。但选举结果却没有跟着诺贝尔奖教授们走,学生们的世界观受到冲击:是否还要相信这样一套知识体系?

教授们受到的冲击并不亚于学生。“这是我有生之年遇到过的最令人震惊的一次大选。”在我们学院的讨论会上,研究政治传播的院长说,“我想,这次大选就像是一次叫醒电话吧。”

“我们生活在自己的回音室中,以为其他人都跟自己一样持有类似的理念。”一位博士生说,“是时候走出来了。”

“刚才有人说我们应该思考怎样做好教育,其实,我们才是最需要接受教育的人。”一位教授说,“我们应该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事情都会如我们所愿。实际上,大部分事情都不会如人所愿。但我们是一群顺风顺水的人,我们习惯了事情如我们所愿,但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不如愿才是常态。”

“所以,不要觉得自己是受伤的那个人。”

编按:本文来自新闻实验室(微信号:newslab),端传媒获授权后转载。作者方可成开设了“新闻实验室会员计划”,针对传媒从业者、研究者和学生提供专业服务,详情请见 http://newslab.in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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