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朋: 美国精英自负的一剂苦药, 将带来哪些政经后果?|端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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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的胜利是美国选民借此次大选,对美国政治精英的一次成功教训

题图:特朗普在大选胜出成为下任美国总统。摄:Pavel Golovkin/AP

特朗普的胜利,连他的竞选团队都深感意外。为什么会这样?美国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选民,把自己神圣的一票,投给了这样一个既无治国经验,品行也不端,似乎不可能赢得多数选民敬重的房地产商?我们该如何解读特朗普的胜利?

特朗普上台,精英傲慢的一剂苦药

从希拉里仍然获得多数选票(在选举人票上输给特朗普)来看,特朗普的胜利,不是他看似荒唐的孤立主义主张的胜利,更不是他暴露无遗的种族主义倾向、偏执、粗鄙人格和作风的胜利,也不完全是他竞选策略的胜利。

从整个竞选过程看,特朗普的胜利是美国选民借此次大选,对美国政治精英的一次成功教训——无论是共和党还是民主党的精英,无论是媒体还是知识精英;这是一剂让他们从危险和致命的自负中清醒过来,深刻反思自己的苦药。

因此,特朗普的胜利是美国人民对民主信仰不可动摇的证明,是美国民主体制和民主政治活力不衰的证明,是人民主权一次意义深远的伟大实践。

理解特朗普胜利意义的关键,在于理解那些把特朗普送入白宫的关键选民。这些人不见得认同特朗普的主张,甚至不必然赏识特朗普的品格,但还是决定投特朗普一票,而不怕特朗普上台可能带来的巨大风险——在我眼中,他们敢做这样的选择,是对美国开国者的创制智慧有充分信心,对美国社会的道德约束力有充分信心,对美国精英的总体品质有信心。

他们更看到了这样一个简单事实:美国的政治精英已陷入一个无力自解的僵局,如果他们不出手,听任希拉里如愿上台,只会让僵局持续下去。由此而来的风险,并不见得比特朗普上台更小。

特朗普的政治智慧,不仅在于他成功利用了那些草根民粹,对精英阶层严重不满的人群,也在于他可能成功调动了那些并不反智,而是清醒地看到希拉里难破僵局的有识之士。尽管如此,如果没有希拉里的自负和傲慢,特朗普的胜利也是完全不可能的,他个人的品行问题实在是太多。

希拉里的自负和傲慢,在美国政治精英中有相当大的代表性。否则,不能理解民主党领导层为何明知她难以赢得选民信任,仍执意挺她出来竞选。民主党若换一人竞选,特朗普很难有胜算。希拉里和民主党在竞选最后关头的自负,也是特朗普获胜的重要因素。民主党竟然没有意识到,原以为稳操胜券的威斯康星和密歇根两州选情已岌岌可危,竟把重要资源投向了对方强势的德州。

据特朗普竞选经理在获胜后透露,还有一个事件对特朗普最终胜出起了重要作用,那就是奥巴马不得不公布明年医疗保险费将大幅提升。这让一些原来没有选择支持特朗普的选民最后投了特朗普的票。奥巴马医改不成功,可以说是两党精英自负傲慢的一个重大实例。两党精英的意气和意识形态之争,早已给奥巴马的医改成本失控埋下伏笔。

大选结果打破政治僵局

那么,此番特朗普意外取胜,究竟会对美国今后的政治和经济带来什么后果?根据选后各方目前的反映来看,我有几个初步判断:

第一:此次大选两边票数非常接近的结果,对特朗普本人和两党精英产生了巨大的道德压力,迫使他们沉痛反思,协力合作,打破多年的政治僵局,推动一系列重大国内政策改革。如果希拉里或特朗普任何一方大胜,都不可能产生这样的格局。

希拉里如果大胜,无疑将助长其与民主党精英的自负和傲慢,却改变不了两党僵持不下的大格局。而且,不甘落选的特朗普,还让美国社会多了一个底层继续造反的不安定因素。而如果特朗普不是侥幸取胜而是大获全胜,则会助长他的蛮横和冒失。特朗普与共和党精英的内斗,有可能给共和党带来灭顶之灾。

政治上,特朗普侥幸胜出的最大赢家,其实是共和党在国会的多数党领袖保罗莱恩。因为此人不仅在共和党中人望很高,而且受到民主党的尊重。他的品行与特朗普形成鲜明反差,既实干又谦卑,对改革有多年深入思考和研究。再加上共和党保持甚至扩大了两院的多数地位,又赢得了白宫,有望推动重大的立法。

特朗普要获得政绩,必须夹着尾巴与莱恩合作。更妙的是,特朗普还有机会与民主党合作,帮助莱恩压制共和党中的极端力量;而莱恩也可能与民主党合作,压制特朗普一些不靠谱的主张,特别是关于移民方面的极端主张,提供特朗普从那些不靠谱的竞选承诺脱身的下台阶。

第二:美国多年的政治僵局,给特朗普留下了极好的激活美国经济的机会。最突出的就是重建美国的陈旧基础设施。两党精英早就都看到了这步棋非走不可,但就是宁可搞不成,也不能让对方独得政治利益。

现在,上天给了特朗普推动这件事的机会。房地产商出身的特朗普自然早就看到了这点。他在胜选讲话中不再提那些极有争议的主张,而是把兴建基础建设放在首要地位,并声称要让美国经济增速翻番,其底气就来源于此。

世界秩序的风险加剧

第三:特朗普当选总统有可能加剧世界秩序的危机。如果没有这一轮全球化带来的世界秩序危机,特朗普的胜利,完全有可能带来美国皆大欢喜的局面。但现实是,美国不仅面临严重的内部危机,也面临着严重的外部危机。由于美国总统在外交方面享有很大的行政特权,特朗普胜选可能比希拉里胜选带来更大的全球风险。

我认为最大的风险,来自特朗普自以为得意的商人做交易的能力。我对特朗普思路的理解是:放弃美国在世界的道义领导责任,一切从本国实惠出发,先把经济搞上去再说。我怀疑在今天的这个时代,这条路是否能走通。因为这个世界必须深化合作,特别是必须强化各国的集体行动能力。没有美国的领导作用,维护全球秩序的集体行动是不可能的。

冷战结束后,美国精英的自负和傲慢,导致了对新世界秩序想像力不足,做了不少蠢事和错事。由此导致的世界秩序危机,不是靠机会主义的退缩和实用主义的权变能解决的。但现在想让特朗普不做这样的努力,也是不可能。因为美国人民对于自己努力维持世界秩序的疲劳,已经感到严重的厌倦;特朗普迎合他们的情绪,他确实也没有能力,再去激发美国人对领导新世界秩序的想像力和行动意志。

第四:美国权力和文化精英正处在一个世代交替的关键时期,人类文明也处在科技革命加速全球政治整合的关键时期。特朗普胜选意味着,两百余年来一直支撑着美国自由和民主的生活方式的精英文化能否传承,面临历史性的挑战,美国精英如何应对这个挑战,将不仅关系到美国的未来,也关系到世界的未来。特朗普胜选能产生一种积极的冲击,激励他们克服危险的自负和傲慢。

特朗普能在此次大选中突破美国政治博弈的许多底线,有个重要的时代背景,就是美国和全球的权力重心,正在发生历史性的转移——亦即白人精英的权力,正在向非白人精英转移;男性的权力正在向女性转移;西方国家的权力正在向非西方国家转移;财富精英的权力正在向科技精英转移。

这种历史性的权力转移所带来的流动和动荡,是美国政治精英自负和傲慢的深层原因之一。这点特别集中表现在金钱对权力精英普遍和严重的腐蚀作用。没有这种剧烈的转变带来的诱惑和不确定性,不会有特朗普胜选的机会。

特朗普在竞选中敢于挑战政治正确,敢于挑战精英的政治伦理底线,与民众对希拉里代表的精英腐败现象极为失望和不满有非常直接的关系。而特朗普竟然能借此胜出,已经在美国精英层和青年一代引起了极大的困惑和焦虑。

不过,令我感到鼓舞的是,已经开始的权力交接过程井然有序,胜者和败者都自觉地维护美国民主政治的尊严,开国者开创的政治文明,依然传承有望。

(罗小朋,中国著名经济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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