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轶君: 特朗普不仅是新总统, 还是新人类|端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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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代表的新人类,花在电视和互联网的时间上远远超过读书。乐于接收简单明暸的信息来源,进而热衷粗暴鲜明的解决方式……

题图:图为2015年5月9日,南卡罗莱纳州,特朗普准备上台演讲。摄:Chris Keane/REUTERS

关于特朗普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一直是个谜,Tony Schwartz 的说法可能最接近。1985年下半年开始,Schwartz 作为《交易的艺术》(The Art of the Deal)的影子写手,与特朗普形影不离相处18个月。他坐在特朗普办公室,距离他两米半的地方,毫无遗漏地听他与外界通电话。

令 Schwartz 印象最为深刻的是,特朗普不读书。“他的桌上、办公室、家里没有一本书”,也没有听他提起过书。Schwartz 2016年7月向《纽约客》打破沉默:“我严肃怀疑特朗普成年后真的一本书也没读过。”或许除了一本, Schwartz 在 Twitter 上写道:“我写了《交易的艺术》,特朗普只是读者。”

其他媒体也报导过特朗普不爱阅读,讲不出一本最近正在读的书。实在被媒体问急了,特朗普说,“我看些片段、章节,我很忙。”与此相反,他是超级电视迷。关于外交和军事建议,都坦白承认“来自电视”。

看电视与看书有何不同?Schwartz 注意到,特朗普的注意力时间非常短。“他喜欢将电视作为信息来源 ,因为那里有浅白易懂的直接引语……所以他的知识肤浅,他的无知不加掩饰。”看电视,是被动地全盘接受不连贯影像,而我们在看书的同时,脑海中同步构建一个世界,能够建立起完整的逻辑思维。

但是,如果想到,过去几十年,电视和社交媒体,加上全球化,塑造了一种新的人类,特朗普只是他们中一个懂得如何支配他人的人,或许就不会对总统选举结果太过意外了。有人认为特朗普鼓吹的反移民、反自由贸易、孤立主义都是逆历史潮流,不,或许是我们对潮流变化的观察落伍了。

特朗普代表的新人类

特朗普代表的新人类(每个人都有“新人类”特征 ,多少而已,所以不称“他们”,而用“我们”比较合适),花在电视和互联网的时间上远远超过读书。乐于接收简单明暸的信息来源(如“懒人包”)进而热衷粗暴鲜明的解决方式——比如不交税、不交学费、赶走移民、建一堵墙。

真相仍然受到重视,但无助于改变人们的好恶与情绪。竞选期间,美国主流媒体对“特朗普谎言”铺天盖地的“事实核查”,令特朗普粉丝回心转意的效果甚微。特朗普早就在他们与媒体之间筑起一道防火墙:竞选集会上,特朗普直呼媒体为“骗子、虚伪、新闻业已死”。欢迎来到“后真相时代”。

新人类在英国和美国高叫“打倒精英”。前几年,我其实遇见过他们的一个分支:在开罗、突尼斯(突尼西亚)和巴林街头,他们高叫“独裁者下台”。如果仔细看下,那几年这些国家的经济并没有下滑,有的反而上升。就连政治权利,都比部分邻国明显要高。可正是这些便利,令他们更多机会接触世界,看见“过得更好的人”——美国更平等、欧洲更透明,看见他们的君主骄奢淫逸,如维基解密描绘的突尼斯总统荒诞的宴会。问题不再是“是否公正”,而是“他们感受到的不公正”。

我没办法赞美开罗突尼斯街头的人为“民主斗士”,而把特朗普的支持者称为“没文化的笨蛋”。我们都在信息碎片化的浪潮里扑腾,有人弄潮,有人还不想弄湿鞋子。大部分人在其中起起伏伏,未必自知。

承认吧,当互联网,特别是社交媒体,成了我们接受信息的主要渠道,“蚕茧效应”或“回声筒效应”越来越强。网络媒体为求点击量,迎合“自己那一群人”的情绪。希拉里的支持者也是一样。美国主流媒体、社交媒体段子、脱口秀对特朗普排山倒海式的戏谑,不断编织“希拉里必胜”的幻象,自我催眠。

在新人类的领地,国家边界已经不是划分敌我的界限,阶层、观点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人,处处相互攻击,(没有坦克大砲)的战争将无处不在。

优质教育不平等

信息开放不是好事吗?然而,与信息人人平等相反,教育在一些地方仍然有贵贱之分。美国与英国的精英教育制度,很大程度上造成了离地精英和无知、愤怒且有投票权的大众。

1940、50年代直到70年代,美国公立学校世界最强。之后因为教师工会太过强大一路下滑。56个医生中有1个会被吊销执照,94个律师当中会有一个吊执照,但2400个教师中才有一个可能失去教师资格。也就是说,学校很可能拿“坏老师”没办法,根据合同不能解雇他们。有些地方把坏老师称为“柠檬”,年底校长们把自己的“柠檬”换出去,希望换回来的差老师比换出去的稍好些,叫“柠檬之舞”,或者“小鸡快跑”。一部叫做《等待超人》(waiting for superman)的美国纪录片提到,在纽约州,一名遭到性侵起诉的老师,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等待漫长的调查和听证,其间照领工资,过程可能长达一至三年。为“照看”这样的坏老师,纽约州每年花费一个亿美元。

富裕家庭的孩子可以念私立学校,一般家庭去公立学校,但不能跨社区就读。介乎两者之间,稍好一些的特许学校,放出十几个名额可能收到几百个申请,只好依靠摇奖(抽签)决定孩子能否就读,十分残酷。

目前,美国学生数学成绩是发达国家中最差的,但对数学的自信心却是第一。(给孩子们发问卷,你问美国学生数学学得好吗?都打勾说好)美国最强大的年代,亦是公立学校最盛的时代,1969年美国实现登月。虽然苹果教主乔布斯没有念完大学,但他受教于全美当时最好的公立中小学。

我的一个德国华裔朋友认为,优质教育不平等,很大程度上解释了“脱欧”和特朗普的崛起。“英美教育制度,制造了离地精英,普通人却不能平等接受优秀的教育。”这名朋友是漫画家,图集在欧洲卖得很好,美国市场却比较冷。“编辑跟我说,美国读者反映我的漫画需要思考的元素太多了。”

特朗普支持者中“没有大学学历的白人”被反复提到。他们的普遍特点是:白人、男性、没有大学学历、45岁以上、收入5万美元以下、住在郊区及农村。特朗普获得共和党内提名之后,支持率急升,在希拉里获提名前几天超过了她。这时他的支持者成分变得更多元,因为此时他代表了希拉里一切的反面 。但回过头说,低学历者是最早也是他最核心的支持者。

资讯传播混乱零碎的时代

这些没有机会受到良好教育的人,他们的世界观继续增长,来源就是电视和互联网,前者甚至更多。阿兰.德波顿在《新闻的骚动》里提到,一百多年前,福楼拜就对报纸靠谣言风行发出警告:

“在过去,白痴对于钻石的碳结构一无所知。他们的浅薄可谓彻头彻尾、一目了然。可现在有了报纸,一个人在缺乏想像力、缺乏创造力、头脑平庸的同时,也可能拥有许多见闻。现代白痴可以轻而易举地掌握过去只有天才知晓的事务,但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他白痴的本质——而人类在过去的时代从来无需烦恼这种令人沮丧的组合。新闻武装了愚蠢,并让傻瓜变得充满权威。”

而到了他三十几岁的年纪,技术革新政治放松,共同造就了资本充裕、声音权威的报纸大量面世,新闻最高贵的许诺,是宣称自己能够消弭无知、克服偏见,并提升个人与国家的智力水平。

而福楼拜如果在社交媒体的时代里醒来,会以为自己从来不曾离开过吧。阿兰.德波顿还指出,不需要新闻审查,“以混乱、零碎的形态,时断时续地呈现各种事件,以致大多数的受众无法长期关注最重要的议题,于是民众便在困惑、乏味,以及心思分散的情况下,不再关注政治。”

“混乱零碎”,正是我们这个时代资讯传播的方式。我倒不觉得民众不再关心政治,而是不再关心真相,于是“情绪煽动者”登场。

哈佛大学最近一项研究表明,我们以为人脑作出选择的方式是理性战胜感性,事实上理性与感性永远交织在一起。而在人看不清前途的时候,往往只能依靠感性的直觉判断。

在信息全球化的时代,我们的恐惧感也越来越重,发生在天边的事情马上被推送到手机上。对于“情绪煽动者”的出场而言,没有什么比“恐惧”是更好的前奏了。“情绪煽动者”进入政坛,有时也被称作“民粹主义者”,他们都喜欢借电视放大自己的形象,用听上去直截了当,实际上无法推理证实的解决方式。比如,“杀光毒贩”。比如,有的领导人脱去上衣展示肌肉,“我就是一切的解决方式”。

最后,我没有忘记,前几年在开罗街头,《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弗里德曼写道,突如其来的变化,就如大象忽然飞起来,“如果你没有预见它起飞,就别瞎猜它会飞去哪里”。看到奇异现象的时候,最好低头记录,别假装指点。是的,目前为止,对于特朗普上台,所有没有预见到这一点的记者们,都在试图用旧有的知识结构去分析,包括我自己。我并不知道这种趋势要“飞向哪里”,真的,我只是假装猜测下。

(周轶君,端传媒国际新闻内容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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