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育轩: 眼球央视春晚, 嘲笑国家符号何以走红?|端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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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中华民国可以成为庶民消遣对象的主要原因,在于其与现实的剧烈脱节。

2017-01-28

题图眼球中央电视台于一月14日举行眼球央视春晚徐翌全/端传媒

2017年1月27日,台湾网络知名节目眼球中央电视台播出自制的“春节联欢晚会”(春晚),对照北京中央电视台同时播放的“正牌春晚”,模仿意味浓厚。台湾眼球中央台的“春晚”内容,是两周前在台中某高档酒店预录的一系列表演,现场邀请300多名网友共同参与,几乎均为35岁以下年轻人。

眼球春晚,国家符号的嘲弄

眼球央视平时的网路节目,刻意模仿中国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CCTV1) 的视觉与话语风格;主持人“视网膜”以故作正经的标准中文口音,仿造新闻播报的方式,以忠于中华民国宪法“中华民国是全中国合法政府”之姿,用各种段子讽刺当下时事。

眼球央视春晚的表演,忠实反映“中华民国在台湾”下,不同文化元素交错的现象。宴会厅中,餐桌以中华民国的各省份(包括已经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废除的宁夏省和绥远省)来命名,变相实现“祖国统一”。台上节目包括演唱数十年前的爱国歌曲,给现场气氛带入怀旧的时代感;短剧演出一场台湾本土桥段,为主持人、外省老伯和原住民的对手戏;台上大跳日剧《月新娇妻》的片尾曲舞蹈,透露日本文化对“中华儿女”的巨大影响。晚宴期间,甚至两度要求观众站起来唱《中华民国国旗歌》,一首大家都唱过,但总记不起歌词的“国家级歌曲”。

当晚最维妙维肖地捕捉现场气氛的时刻,应是表演到一个段落,主持人请大家挥舞手中的中华民国国旗和眼球央视小旗子。放眼看过去,整场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海飘扬,而台上的大萤幕,则映放着染着中华民国国旗色彩的35省秋海棠形状的中国“固有”疆域全图。

驱使众人用力挥舞旗子的,不是什么爱国心,也不是极权政治下的要求,而是对当下娱乐方式的集体配合,一如演唱会中歌迷自发性地拍手喊“安可”。台下观众对眼球央视重新创造出的中华民国形像,展现出的滑稽崇拜,仿佛在讽刺过去专制独裁的年代党国形塑的爱国主义表现,但已经落在完全不同的时空背景之中。这是好事吗?从可以任意表达个人对政治符号的观点来看,自然是好事。

然而,是什么让嘲笑自己国家的一系列政治符号图腾成为可能?

台湾的认同困局

全世界少有一个地方像台湾这样,流行嘲讽当下自己国家的政治符号。中华民国并没有消亡,它仍事实存在,但萤幕上的全中国领土图也说明,完整的中华民国早已成为虚幻。让中华民国可以成为庶民消遣对象的主要原因,在于其与现实的剧烈脱节。一如《这一夜,谁来说相声》中的经典段子:“你们的地理都已经是历史了,你们的历史都已经是小说了。”

也因此,中华民国无法要求国民将它认真看待,而当人们无法认真看待一件事情时,包括漠视、鄙视、挖苦或者嘲笑的任何可能都会被开展。。

今天在台湾,对中华民国真正有情感的人数正在逐渐消退,特别是在民主年代成长的年轻世代,挥别老一辈的历史经验与党国政治教育,而更理所当然地以实际生活共同体的地理范畴(台湾)为认同框架。而这就是今天台湾人政治身份认同的困境:中华民国从未完成本土化──中华民国所代表的意义太大,而台湾太小,政治框架与现实领土的镶嵌仍显得“小脚适大鞋”。

反过来说,台湾只是一方土地,不曾发展出原生的政体与政治符号,无法提供实质的政治身份认同。对于今天许多台湾人来说,所谓“认同台湾”,更多只是认同土地加上共同社会历史经验。既有的政治建制终归属于中华民国,不属于台湾。而台湾人既没有犹太人的共同宗教提供归属连结,也缺乏独一无二的语言文字系统区别外邦。这种台湾认同,总是少了一点明确稳固的地基与边界。

在这种认同中的台湾人,有如十八世纪在北美洲生活耕耘的欧洲移民,仍然使用着大英帝国的典章制度,美利坚合众国尚未被建构出来,而“美国人”在政治意义上仍不存在。

现实的消极否定

中华民国这个体系的政治符号,在独裁政治体制走入历史后,不免沦为嘲笑挖苦的对象。而中华民国与诸多现实的格格不入,也难以唤起属民的归属感与认同感。当主持人要大家起立唱国旗歌时,众人只是回忆念书时代的一首歌,而不是国族神话的礼拜声。

这种对中华民国的嘲笑,也同时带著自嘲。晚会会众称呼自己“中华儿女”更是自我挖苦,因为多数人心底的认同根本就不是中华民国,至少不是秋海棠版的中华民国;但台湾又缺乏完成建构并且受到认同的政治符号。

如果今天存在“台湾共和国”,中华民国就只会留在纪念品店和博物馆里,也不用这么大剌剌地拿出来嘲弄。反之,如果今天“中华民国”是中国唯一政体,仍实质统治期宪法中规范的疆域,那所有嘲讽的理由亦不存在。正是因为现实的极度扭曲,台湾年轻人才能无关紧要地轻松看待,反正怎也改变不了现实。

这是嘲弄者对现实的消极否定,也是反映其内心的无奈。

这种无奈,不仅是对内的,也是对外的。台湾社会长年处在屈就于“维持现状”的政治身份认同困境,对于北京的政治压力,台湾政界往往只能表面“严词抗议”,实则默默承受。而乡民键盘式地拆解中共叙事逻辑,一样于事无补。

幽默作为一种政治反抗

眼球央视的手法,除了玩转中华民国的政治符号,成为笑料,同时利用昔日文本,再创造新的流行语──如“蒋公逆流而上”(嘲讽过去课本介绍“蒋公看小鱼逆流而上、备受启发”之情节)、“向中华民国道歉”,以及“台湾自由地区”与“大陆沦陷重灾区”等称呼,不仅挖苦党国时代的政治神话,更是对中共“神圣不可分割一部分”的话语权反抗。

值得注意的是,眼球中央过去上网的影片,也曾吸引过不少对岸网友意见分歧的点评讨论。台湾青年自嘲式的幽默,能吸引到来自“重灾区同胞”的注意,显示两岸对话在国族语言、正统之争的壁垒分明之外,仍有巨大的想像空间。眼球中央式“我大中华民国”,呼应对岸“我大天朝”的自嘲。而这类“高级黑”(表面称许、时则批判的嘲讽)的草根术语,更能拆除人为加诸的国族牢笼,认识事实的荒谬本质。

主播视网膜在接受媒体专访时坦承:“我们想要凸显现在中华民国宪法或主张的荒谬,所以我们把荒谬极大化,观众都觉得很好笑,但这么好笑的事情却是事实,不是我们捏造的,放大后反而更凸显它的荒谬。”也因此,无论背景或政治立场如何,都可以成为被卷进这场娱乐盛会的普罗观众。

不过这样的自嘲,终究无法打破现实政治的天花板;老调的外交语言,仍将继续主导官方论调。困境,不会因为庶民的娱乐式革命而改变。但腐朽的政治图腾关不住新一代的躁动,在中华民国的废墟上,汲取创作和想像力的灵感。眼球央视自嘲风格引起吹捧并非意外,是帝国虚幻残影与沿海移民后代自主意识的奇妙融合。

中华民国政治上可能已经半死了,但在娱乐上转身重生。

(张育轩,端传媒评论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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